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住三楼，四楼那户在砸墙。声音像直接钻进太阳穴里，一下一下地撬。他睁开眼，摸到茶几上的血压计，袖带缠上胳膊，数字跳出来，高压比平时高了二十。他把机器收好，没地方说理去，装修是正常的事。可身体不跟你讲理，它只认分贝和节奏。

午睡这件事看着小，对六十岁以上的人却不是。人过了中年，深睡本来就少，白天那一觉是补晚上的亏空。噪音把睡眠切碎，身体就得不到那段修复的时间。修复不了，血压容易往上走，血糖也不稳。老周不知道这些名词，他只知道自己下午心慌，像喝了浓茶。心慌不是病，是身体在喊累。

喊累的时候，人容易发火。他想过去敲门，又觉得人家装修也不容易。压着这股火，心跳更快。情绪和心跳是连着的，压火不如顺火。他后来下楼走了两圈，在小区长椅上坐了半小时，才缓过来。走路是好事，步子不急，呼吸匀了，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也就散了。健康有时候不靠吃什么，靠把气放出去。

他老伴的办法是关门关窗，塞上耳塞。耳塞管一点用，可低频的震动挡不住。后来她改成去社区活动室待着，那里有空调，有别的老太太聊天。她回来说，听别人说话比听电钻强。人需要一点别的声音盖过讨厌的声音，这话糙，理不糙。社交不是闲事，是给神经换一换频道。

老周也开始动。他以前觉得锻炼得去公园，得穿运动鞋，得出一身汗。现在他懂了，从一楼爬到六楼再下来，也算。在阳台上站十分钟，慢慢活动肩膀，也算。身体要的是经常动一动，不是一次动到累。他那几天趁装修队午休的空档，在楼道里来回走，走完坐下来喝水，觉得腿上有劲，心里也踏实些。

血压计后来被他收进了抽屉。不是不管，是他学会了看日子。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，人的身体却要一直住下去。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，中午要是吵得睡不着，就起来做点轻活儿，擦擦桌子，整理书架，等安静了再补觉。跟环境较劲没用，跟自己商量着来，日子才过得下去。